侯明瑞

"拒跳擦边舞，要赔违约金吗？"——主播解约纠纷的司法转向

2026年6月 · 侯明瑞

2022年，成都一位舞蹈主播赵女士签约了一家MCN机构。合同签了3年，收了7万签约费。机构运营人员很快开始提"要求"——跳性感舞蹈、擦边直播、用暧昧话术引导观众刷礼物。赵女士的账号因此多次被封禁。

2023年4月，她拒绝继续跳擦边舞，停播了。

MCN机构随即将她告上法庭：返还7万签约费+高额违约金+律师费，合计近30万元。按MCN的逻辑：你签了合同就得播，不播就是违约，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。

2026年2月，成都互联网法庭作出判决：合同解除，赵女士返还签约金7万元，但MCN机构的违约金及律师费请求，全部驳回。

法院的核心论述只有一句话——但这一句话，可能正在改变整个直播行业的合同生态：

MCN机构作为内容运营方，负有管理和引导责任，若为博取流量诱导主播进行低俗直播，不仅违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，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，其基于这种违法行为所主张的合同权利，也必然得不到法院的支持。

我的判断：这个案子不是孤例。我正在目睹一场司法转向——从"合同写了就得赔"到"你让主播干违法的事，就别想拿违约金"。而且这场转向，不是某个基层法院的个别态度，而是已经进入了人民法院案例库的层面。

一、标志性转折：权威案例入库

2024年，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案件——（2024）豫13民终3013号，邓州市盛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诉段某义。这家公司要求已婚女主播隐瞒婚姻状况，用话术与观众保持暧昧联系（"要你做女朋友，你就接着""暑假了过去找你"等）。主播拒绝，停播，公司起诉索赔10万违约金。

南阳中院的判决确立了一项明确的裁判规则，并被收入人民法院案例库作为权威参考案例：

经纪公司要求网络主播进行"擦边"直播，指定直播内容违背公序良俗，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，主播有权拒绝履行。经纪公司据此要求主播承担违约责任的，人民法院不予支持。

这个案例的法律意义，怎么强调都不为过。它意味着：从2024年起，MCN机构以"拒绝擦边=违约"为由向主播索赔违约金这条路，被最高司法层面堵死了。不是"可能赢不了"，是"规则层面就不支持"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——此后一年多的判决，各地法院几乎是一边倒地延续了这个逻辑。我检索到的2024-2025年全国相关案例中，有明确擦边诱导事实的案件，法院无一例外地否定了MCN的违约金请求：

这不是某个法官的"同情心"，而是系统性的规则转向。

二、法律武器库：主播凭什么"挡"回去

作为律师，我在梳理这些案例时最深的感受是——法条虽多，核心就两条。而且这两条恰恰是MCN合同中最容易被忽视的"核武器"：

1. 民法典第8条（公序良俗原则）

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，不得违反法律，不得违背公序良俗。

一句话，极其简短。但在所有支持主播拒绝擦边的判决中，它几乎是必引条款。法院的逻辑是：MCN要求主播擦边→擦边内容属于"带有性暗示、性挑逗的内容"→违反公序良俗→MCN基于这种违法要求主张的合同权利不受保护。

配合民法典第153条第2款（"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"），法院可以在不否定整个合同效力的前提下，单独否定MCN基于违法行为的违约金请求权——这是一个精巧的司法技术。

2. 《网络主播行为规范》第十四条

广电总局2022年发布的这份规范，很多人只把它当"行业文件"看，但在司法实践中它正在成为法院判断"公序良俗"内容边界的重要参照。其中第十条第（十八）项规定网络主播不得出现：

服饰妆容、语言行为、直播间布景等展现带有性暗示、性挑逗的内容。

我的判断：这份规范的厉害之处在于——它不仅约束主播，第十七条还规定平台和经纪机构要对违规行为"强化警示和约束"。换句话说，MCN机构自身就负有不得要求主播擦边的法定义务。当MCN自己违反了法定义务，再以"你不听我的=违约"为由主张权利，这在法理上是自相矛盾的。

西安雁塔法院在判决中直接引用了"清朗"专项行动通知作为裁判参考——把行政监管文件和民事裁判衔接起来，这是一个非常有创造性的做法，也预示着未来的裁判方向。

三、但有一个前提——证据为王

写了这么多"好消息"，我必须泼一盆冷水。

虽然规则层面对主播有利，但能否真正免于违约金，几乎完全取决于证据。我审过的案子里，同样是"拒绝擦边"的抗辩，有的主播一分钱没赔，有的被判违约并支付违约金——差别不在法律上，在证据上。

几个关键案例对比一下，这个逻辑就很清晰了：

赢了的主播做了什么？

输了的主播做了什么？

我的体会：法院对"擦边"抗辩的态度不是全盘接受，而是要求主播完成两步证明：第一步，证明公司确实提出了擦边要求；第二步，证明这种要求的性质和强度达到了"拒绝具有合理性"的程度。光有一两条模糊的聊天记录不够，需要有持续性、明确性、具体性的证据链。

还有两个关于程序合规的教训：

换句话说：你有权利拒绝，但你必须用对方式。

四、给主播的实操建议

基于这些案例，我可以给出一个相对清晰的应对策略——如果你是一个面临"擦边"压力的主播，以下四件事，现在就做：

第一，保留一切证据。微信聊天记录截图、语音转文字、直播录像、公司下发的"话术文档"——全部保存。这些是你最核心的武器。没有证据=没有抗辩。

第二，明确表达拒绝。不要"默不作声地不配合"，要在微信或书面渠道明确表示："你要求的内容涉嫌违反《网络主播行为规范》第十四条第（十八）项关于禁止性暗示内容的规定，我拒绝执行。"——把这句话发出去，它将成为你日后最重要的证据之一。

第三，按合同约定的程序解约。很多MCN合同里写了"乙方有权拒绝违法、违规或违背公序良俗的直播内容"（如果有这条是你的运气，如果没有，签约时就该要求加上），你有权据此发出书面解约通知。不要一声不吭就停播——法院看重程序。

第四，可以主动反诉。北京昌平法院2025年的一个案例（姜某反诉某传媒公司）给出了新思路：主播不仅可以抗辩，还可以主动要求确认合同无效、退出公会、支付保底费用——理由是公司要求拍摄擦边视频导致账号多次被禁播，合同履行基础已经丧失。从"被动挨打"转为"主动出击"，这是策略上的升级。

五、给MCN机构的合规建议

我服务过不少MCN机构，我理解这个行业的焦虑——流量竞争激烈，不搞点"出格"的内容很难出头。但我必须很直接地说：

2024年之后，靠擦边内容获取流量的商业模型，法务风险已经急剧上升。不仅是因为案例库的权威案例确立了规则，更因为法院现在会主动引用网信办、广电总局的监管文件来判断"公序良俗"的内容边界。这意味着监管政策和司法裁判正在形成闭环。

我建议MCN机构做三件事：

六、这场转向还没完

我注意到一些新兴的趋势：

成都双流法院2025年审理的一起团播案件中，MCN机构不仅要求擦边，还涉及体罚主播——挨打、礼花筒崩屁股、吃芥末。这类案件中，主播不仅可以主张"拒绝擦边不构成违约"，还可以同时主张人格权侵害（民法典第990条、第995条），甚至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（民法典第997条）。

另一个趋势是MCN机构的"批量化诉讼"正在引起法院警惕。河北曲阳法院在判决中明确指出："原告公司近两年在本院起诉主播类似案件数量较多，其自身也应加强履约能力。"然后把100万违约金调减到2000元——调减幅度99.8%。这说明法院已经把某些MCN的诉讼行为模式纳入了裁判考量。

我的判断：直播行业正在从野蛮生长转向合规运营，而法院正在用判决引导这个转向。拒绝擦边不是主播的"任性"，而是法律赋予的权利——这个立场，已经不可逆转。

事后诉讼的成本，远高于事前合同审查的成本。无论你是主播还是MCN机构，在签合同之前，找律师看一眼。